2013年8月11日 星期日

一面之緣


 
    那是大約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服預官役被分發到總部級單位的軍法處。有一天,半夜大約四點鐘被電話鈴聲吵醒,通知我要和主任檢察官出發到當時淡金公路九號橋的地方去執行驗屍程序相關任務,因為據報有一部軍用車在九號橋的地方翻落橋下,車上大人和小孩全部死亡。

    我穿上衣服,立即到辦公室去。不久,主任檢察官也到了。我準備好一些文件後,同時要申請派車。主任檢察官交代我,今天要同行去驗屍的還有一位政戰學校法律系派來實習的女同學,所以派車申請單上的使用人數要填3。當我跑完派車手續,回到派車場時,吉普車已經發動引擎準備出發,主任檢察官也在等候。我上了車,看到除了駕駛兵以外,派來實習的的女同學也已經坐在後座靠左邊的位置。我看了一下女同學,點了頭,沒有多說話,和主任檢察官同時坐定位置後,車子就出發了。起床太早,我一路上大部分時間就閉著眼睛休息。到了淡金公路九號橋,天色已經微亮。到達後,主任檢察官先和已經到場的法醫交談了一下子,然後指示當地的部隊士兵,從翻落坡坎的軍車裏外把屍體清理出來。當部隊士兵們上上下下忙著清理屍體的過程,主任檢察官和我到不遠處的民房屋簷下坐著等候。由於坡坎相當陡峭,士兵搬運屍體需要一些時間,直到太陽出來了還沒完全整理就緒,主任檢察官要我到附近找商店買些飲料。我走了一點路,買了飲料回來,先拿了一罐給主任檢察官。當我拿了另外一罐飲料要給實習的女同學時,卻沒看到她。我想,或許她是到坡坎那邊去看士兵們清理屍體的情形,所以就不以為意。又隔了約二十分鐘,部隊士兵通知我們說屍體都已經清理完畢。主任檢察官和我走到坡坎旁邊的平地,一共七具屍體整齊的排列著,上面蓋著白布。主任檢察官指示士兵們把覆蓋的白布打開來,士兵們把一具一具屍體覆蓋的白布打開來。到了最後一具屍體覆蓋的白布打開來時,雖然死者頭部到右臉頰有一片血跡,但是我依稀清楚的看到那是政戰學校實習女同學的一張臉。我不知道要說甚麼。應該說,我沒有想要說甚麼,所以我也沒有說甚麼。勘驗程序全部結束後,主任檢察官向部隊長官做了一些指示,然後我們車子又出發要回總部。上了車,主任檢察官告訴我,今天原本安排要來報到實習的政戰學校女同學,因為學校其他原因,已經通知取消報到安排,所以今天沒有來,並且要我回總部後把派車單的申請車輛使用人數更正為2人」。我還是一樣,沒有說甚麼,也沒有想說甚麼。長久以來,我不知道另外一個世界的運行邏輯是甚麼,我卻一直知道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不過,如此和另外一個世界的一面之緣,似乎並不多見。有時候我在想,所謂另外一個世界,果真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個遙遠的地方?或者應該說,是這一個世界有不同的折射角度而已?我們看不清楚另外一個世界長成甚麼樣子,不過這已經不是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我們的生命不會被一筆勾銷,所以也沒有辦法在所謂的這一輩子裏頭被拿來炒短線。雖然我們的知識限制了我們判斷事情對錯的觀點,所以我們可能都會做錯很多事情,但是這一些都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我們只能在當下所處的時空裡,認真的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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